尽管好评如潮、票房数字亮眼,但克里斯托弗·诺兰(Christopher Nolan)对《奥德赛》(The Odyssey)的史诗级重述并非一帆风顺。重大文学改编引发看法分歧并不罕见,但这部电影从各个想象得到的方向都掀起了争论,从选角到对白都遭到批评,甚至在影片尚未上映前就促使埃隆·马斯克(Elon Musk)宣布要推出自己AI生成的版本。

即便是现在,诺兰的电影似乎仍在引发争议——获奖古典学者兼翻译家艾米丽·威尔逊(Emily Wilson)在《伦敦书评》(London Review of Books)上发表了一篇措辞尖锐的影评。威尔逊翻译的《奥德赛》英文版畅销全球,已成为荷马(Homer)史诗最广为阅读的现代译本之一。她认为,诺兰的改编剥离了让这部作品经久不衰的许多核心要素,从人物塑造、叙事结构到对白都难逃批评,她最狠的评价是:“我会为写了这部剧本的任何一部分而感到羞耻。”
威尔逊还对诺兰的创作选择提出了批评,有些批评在情理之中(例如删除了奥德修斯(Odysseus)遭遇独眼巨人时那段著名的“无人”骗术),有些则失之偏颇,比如将希米什·帕特尔(Himesh Patel)、露皮塔·尼永奥(Lupita Nyong'o)和赞达亚(Zendaya)的角色贬低为“黑人好朋友”的变体。不过现在看来,诺兰似乎有了一个意想不到的捍卫者。
据Deadline报道,曾获美国国家图书奖的小说家乔伊斯·卡罗尔·欧茨(Joyce Carol Oates)在X上发文为诺兰的电影辩护,她特别批评了威尔逊那篇“莫名其妙的不当”影评。欧茨的作品包括《金发梦露》(Blonde)、《我们是马尔瓦尼一家》(We Were The Mulvaneys)和《你去哪儿,你去过哪儿?》(Where Are You Going, Where Have You Been?)。
欧茨以她标志性的全小写风格发文,对威尔逊的影评持令人耳目一新的坦率态度,尤其不满威尔逊那种“不屑一顾和傲慢优越的语气”。她写道:
“她没有以同行间切磋的方式与对荷马的不同阐释进行商榷,而是用MAGA式人群攻击异见者的粗鄙语言说话——而这个人恰恰从诺兰的电影中获益良多。在翻译界,这格外令人诧异,因为翻译想必是主观的,并不等同于原著。人们会期望,翻译家比任何人都更应体谅和尊重那些善意行事的人,正如(她自称)她自己那样。”
有意思的是,欧茨并没有宣称诺兰的电影是什么杰作。但她确实指出了一个关键点:这位导演正夹在自己的斯库拉和卡律布狄斯之间——把故事改得太现代,诺兰会被指责让故事流于浅薄;改得太诗意,他又会被批评过于智识化、令人难以接近:
“《奥德赛》最优雅的译本是丹尼尔·门德尔松(Daniel Mendelsohn)的译本;它是‘诗意的’,每个词都经过精心准确的选择:它优美、悦耳,但如果诺兰的电影采用那个译本,受到的指控就不会是语言平庸或无聊,而是语言过于高深、过于‘诗意’。”
欧茨后来补充道:
“我不认为诺兰的电影会被视为伟大的经典,但说真的,无论诺兰做什么,似乎都会让一大群人失望。大多数电影人/创作者只是尽力而为——这位导演却招来如此愤怒的批评,实在令人费解。”
这一观察可以说是触及了围绕《奥德赛》争论的核心。荷马的每一个译本本质上都是一种诠释,任何银幕改编也是如此。欧茨本人也表达了这一观点,她说:“诺兰或任何人,没有理由不通过自己创造的棱镜去重新想象/重新构想一位古典英雄。”威尔逊真正不满的,与其说是诺兰的电影,不如说是他的奥德修斯与她自己的版本差异太大。她的译本以“给我讲讲一个复杂的人”开篇,而她的影评则针对性地冠以“一个不复杂的人”的标题。马特·达蒙(Matt Damon)饰演的奥德修斯比许多以往的诠释都更明显地带着创伤和负罪感,这种处理显然与威尔逊对这个人物的解读背道而驰。
欧茨本人则要公允得多,她说她“强烈推荐诺兰的电影和弗朗西斯·科波拉(Francis Coppola)联合制作的1997年迷你剧”,但她的核心观点很难被驳倒:没有哪位电影人能够为一个被重新想象了近三千年的故事拍出定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