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涩的圣诞》（Bitter Christmas （Amarga Navidad））是一部关于艺术创作伦理的迷人作品。我看的第一部佩德罗·阿莫多瓦（Pedro Almodóvar）的电影是《痛苦与荣耀》，严格来说，这并非一个理想的入门选择。那部2019年的作品大量取材于他的生活与童年，在当时被誉为其职业生涯中集形式大成之作，而当时的我对此几乎毫无认知。但我依然爱上了它，并且在深入探索了他精彩绝伦的电影作品集后，我仍然坚信那是他的最佳作品之一。不过我也渴望日后能带着如今对他的了解重看一遍，去发现当初未能看到的那些东西。正因如此，我通常不推荐别人走我的老路——但阿莫多瓦的最新作品《苦涩的圣诞》（Bitter Christmas （Amarga Navidad）），或许是一个更糟糕的起点。
尽管他在《痛苦与荣耀》（以及其他作品中）实践过自我虚构，但这新片讲述的恰恰是自我虚构本身，以及当一个成功的、年迈的艺术家在已挖掘过太多生活素材后，渴望新的创作灵感意味着什么。其元小说式的层层嵌套，最好是在了解他过往作品（尤其是《痛苦与荣耀》这样的近作）的语境下才能充分欣赏。即便脱离这个框架，它依然美丽迷人，但我担心那记将《苦涩的圣诞》从优秀推向伟大的结局重锤，其冲击力可能会大打折扣。
随着时间的推移，《苦涩的圣诞》中简单的乐趣变得复杂而迷人。影片从2004年开始，一个十二月漫长周末，暴风雪肆虐，艾尔莎（Elsa）（芭芭拉·莱涅（Bárbara Lennie）饰）正遭受着日益加剧的偏头痛之苦。这头痛是家族遗传，由天气诱发，断断续续折磨了她近一年，但所有通常能缓解的方法都失效了。她的男友博尼法乔（Bonifacio）（帕特里克·克里亚多（Patrick Criado）饰）开始担忧。与此同时，在2026年，声名卓著的电影人劳尔（Raúl）（莱昂纳多·斯巴拉格利亚（Leonardo Sbaraglia）饰）正在电脑前打字。艾尔莎和博尼法乔是他创造的角色；他们的生活是他正在创作的新电影。阿莫多瓦有时会在两者间切换：劳尔打出的字出现在屏幕上，悬于艾尔莎之上，塑造着她的世界。休息缓解不了艾尔莎的头痛，劳尔决定道。她必须去医院寻求帮助。
这两条叙事线索之间纠缠不清的关系，才是《苦涩的圣诞》真正的定义所在。艾尔莎也是一位电影人，但正处于事业早期的低谷。她的前两部作品虽有一些邪典粉丝追捧，却未能与主流观众产生共鸣，而且她很久没有执导过广告片之外的作品了。年长且地位稳固的劳尔同样试图结束一场创作饥渴。正如他的长期助理莫妮卡（Mónica）（阿伊坦娜·桑切斯-吉洪（Aitana Sánchez-Gijón）饰）提醒他的那样，他一直很忙，但监督关于自己作品的书籍和纪录片，与拍摄新片终究不是一回事。
为了激发灵感，他正从自己生活中汲取素材，重温自己首次经历惊恐发作的感受，以及他与至今仍是伴侣的桑蒂（Santi）（基姆·古铁雷斯（Quim Gutiérrez）饰）的关系如何帮助他渡过那段艰难时期。在这新剧本中，艾尔莎显然是劳尔的替身角色，正如劳尔显然是阿莫多瓦本人的化身一样。但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阿莫多瓦令人振奋地揭示：利用自身生活创作虚构作品所付出的道德代价，才是本片的真正主题。虚构的角色也许基于真实，或至少受其启发，但它们在抵达纸面之前，经过了艺术家自我的过滤。艾尔莎既是过去的劳尔，也是现在的劳尔，但又不是两者中的任何一个。有时，尤其是当朋友们一个接一个地来找艾尔莎寻求帮助和建议时，她更像是劳尔所期望成为的那个人。而有时，当劳尔冷漠地苛待身边的人时，他又像是阿莫多瓦自己所恐惧可能成为的样子。
有一会儿，发生在2004年的那条故事线本身就如同一件完整的艺术品，而劳尔正在写的那部电影也非常契合阿莫多瓦近年的作品风格。特定的人物关系被精心安排于无可挑剔的美术指导之中，随着场景层层叠加，它们自身也形成了独特的主旨和观念。友善、英俊的博尼法乔是一名消防员，周末还会以“博”的艺名表演广受欢迎的脱衣舞。通过艾尔莎闪回到他们初次相遇的场景，我们完整地欣赏了他的表演。镜头平稳而专注地描绘着他的身姿。后来，当警铃响起，我们看到他冲入消防局行动，手提摄影紧随其后，捕捉他匆忙穿戴装备的瞬间。这个男人，穿衣服的速度与他脱衣服的速度一样灵巧。
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劳尔的故事对于我们对艾尔莎故事的理解变得愈发重要。二十年后，莫妮卡被迫离职——她的女友正经历一场悲剧，她需要陪伴在她身边。莫妮卡仍会给劳尔打电话，更多的是像朋友而非同事，向他更新近况，而他总是充满同情地回应。但她的遭遇细节，开始渗入他的剧本。他甚至一度直接用上她女友的名字，然后才想起来要换掉。突然间，艾尔莎也开始对自己正在创作新剧本中的一位朋友做着同样的事。他们争执起来，将劳尔过于自尊而不愿承认的内心冲突具象化。
这一切在《苦涩的圣诞》的最后一幕达到高潮，彻底改变了影片的基调。在那之前，我可能将观影体验主要描述为观看一位导演玩转自己拿手好戏所带来的愉悦舒适感，但结局彻底重构了这种感觉：它让劳尔重新发现了一种既令人陶醉又令人恐惧的艺术活力。阿莫多瓦令人振奋地揭示：利用自身生活创作虚构作品所付出的道德代价，才是本片的真正主题。所有其他一切，都透过这层元视角变得更为丰富。
尽管《苦涩的圣诞》在戏剧张力或叙事大胆程度上不及阿莫多瓦最杰出的作品（他本人也在影射“次要作品”的概念），但它充满了复杂的细节。例如，艾尔莎称呼她男友为“博”；尽管一年前初次相遇时，对方坚持那只是他跳脱衣舞的“艺名”。这透露了她如何看待他？并由此延伸，劳尔又是如何看待全名为圣地亚哥的桑蒂？思考这些问题，你会发现《苦涩的圣诞》对阿莫多瓦兴趣点的延伸，远比它最初看起来更为引人入胜。
《苦涩的圣诞》曾在2026年戛纳电影节展映，将于今年晚些时候在北美院线上映。
